我養了小狗以後,生活中多了很多瑣事,我媽問我:有沒有覺得養兒方知父母恩啊?
霎時之間覺得百感交集,其實我不喜歡這句話,它隱含了某種價值觀,也太常被不成熟的父母拿來當情緒勒索的起手式了。但某種程度來說,我也能體會當大人不容易的那種心情。
我跟我媽說:養了小狗以後,我開始必須做很多服務性質的工作,我幫他洗澡、剪指甲、我為他把屎把尿,看似我付出了很多時間、勞力、心血,而我的小狗坐享其成,但付出與收穫,我不是這麼看的。
我的小狗跟我分享了我的人生(他的狗生)的一段時間,這是一個生命可以給出最珍貴的禮物,同時也是現階段的我非常需要的。在跟小狗的相處過程中,我看到了一個新生命是如何去探索這個對他來說未知的世界,如何跟周遭的環境人事物互動、取得平衡;我重新回想了我的童年,我是怎麼樣的小孩子、如何被管教、又如何走到今天這個階段;在我試圖管教他、教導他所有規則的時候,我看到了我自己-有些是已知的部分、有些則是未知的部分。
我在管教我的小狗的時候,有時候發現在為他好、跟尊重他的天性之間,分寸很難拿捏,比如說他非常愛去外面公園到處找東西吃,我可以選擇嚴厲的處罰他,直到他被制約,變得覺得在外面吃東西會有可怕的事情發生。我也可以選擇睜隻眼閉隻眼,不去破壞他狩獵的小樂趣,接受他可能會吃錯東西的風險(相對的也是讓他學習自己承擔風險、自己評估風險),那我該如何選擇呢?這種選擇很多時候都反映著主人的價值觀,也不是這麼好選的,兩邊都各有理由,選了哪一邊,最後都還是會懷疑自己是否選錯。(這可能是為什麼台灣人在養狗跟養小孩的時候都選擇最保守的那個選項吧)
我發現自己給出很嚴厲的懲罰時,大部分都是因為小狗不聽話,而不是因為他做了嚴重的錯事,而不聽話,多半都是因為我給出了違反他天性的指令(比如看到好吃的不可以吃啊、牙齒癢不可以咬咬啊)。
我忍不住想到自己不就是最討厭這樣被管教嗎?我明明就是這樣的本性,可是我不能表露,要壓抑不然就會被懲罰,可是我還是變成了一樣的大人XD
而如果小狗率勸不聽的時候,我會更生氣,甚至過度處罰,我覺得小狗的叛逆與野性會激發我自己的野性,我會想說:你不聽話是吧!那就揍到你聽話吧!
這件事情給我的感想是,父母也是一般普通的凡人,有時候對待孩子不公平是很難避免的,而且因為孩子沒有獨立生活能力,在父母的心態來說,多多少少會覺得你就是要配合我的生活,要對我言聽計從。
其實父母與孩子相處的本質就是相陪一段,在孩子還沒能有自主生活的能力時,父母拉孩子一把、順便帶孩子認識這個世界,然後在孩子有能力自由生活之後,讓孩子自己去飛。
我覺得家庭最重要的問題是,我們過度的美化這個概念,認為父母親應該是孩子的天,可是一般的男人女人在生完孩子以後,還是一般的男人女人,還是有著先天性格的缺陷,不會因為生了小孩就變成更公平、更成熟或是美好的人。
如果親子雙方都能接受這個現實,父母不會覺得:我當父母的,一定要怎樣怎樣怎樣,壓力就會比較小,也不會需要在孩子面前擺出一個父母的態度。相對的,孩子也能慢慢體會到父母也是獨立有自己性格的個體,雙方的關係會比較真實自然、不帶有過度期待。
可是如果父母對於自己的角色過度投入,覺得一定要扮演什麼樣的父母才是對孩子最好的,這樣的態度反而會給彼此的關係太大壓力。
我一直認為,人和人之間就是以朋友之道相待就好,不管是父母與孩子、兄弟姊妹,像朋友一樣互相尊重,隨著熟悉程度不斷溝通彼此的人際界線,這是我理想當中的人際狀態。
可能這樣的想法對一般家庭來說是過於前衛了,但這也是我一路以來的心得:我需要保持獨立,因為我有自己的路,但是我也有與人親密的需要,因此我會想辦法跟別人取得平衡。
一路走來我碰到最大的障礙就是我媽,她總是覺得我們之間是不需要有界限的,因此她總是理(ㄏㄣ)直(ㄇㄟ)氣(ㄌㄧ)壯(ㄇㄠ)的干涉我的私事,但是經過我跟她不斷的溝通(其實是冷處理),我媽終於也可以像朋友一樣跟我相處了。
一直以來原生家庭是我很大的課題,我恨我的父母給我一個不幸福的童年、不完整的家庭,終於我可以體諒了。一直以為我的性格是出於原生家庭的塑造,但現在我也不這麼覺得了,有養過小孩或小狗就知道,他們一出生性格就都不一樣了。我不是宿命論者,甚至覺得我命由我不由天,但我相信人有先天帶來的課題,需要後天面對和修練。
我想這樣代表著我終於接受了我就是這樣的人,有著這些我一直抗拒的課題吧,我相信這是一個好的開始。
